劉亮的筆記中反覆收藏一類框架:它們來自互不相干的領域——管理顧問、問卷研究、AI 協作、個人認知發展——但教的是同一個動作:在執行之前,先把隱性的問題結構變成顯性的。這篇文章收攏這個框架群,指出它們的共同結構、彼此分工,以及 AI 時代把它們變成同一件事的原因。
框架群成員
| 框架 | 領域 | 「動手」指什麼 | 動手前要想清楚什麼 |
|---|---|---|---|
| 麥肯錫問題解決法 | 管理顧問 | 展開分析 | 問題、決策者、成功標準、範圍、限制、證據來源 |
| MECE分析法 | 問題結構化 | 診斷與歸因 | 用哪把尺切,切得不重疊、不遺漏 |
| 調查設計 | 研究方法 | 發出問卷 | 想知道什麼、為何想知道、會做什麼決策、需要什麼數字 |
| 未知四象限 | AI 協作 | 交付任務給 agent | 四類未知的清點:我不知道自己缺什麼 |
| 提示詞工程 | AI 協作 | 送出提示詞 | 高品質脈絡;AI slop 是模糊目標的代價 |
| 思考維度論 | 個人認知 | 思考本身 | 在哪條線、哪一層、什麼高度思考 |
| 構面思考 | 工作思維 | 執行任務 | 為什麼做、整體考量、最終結果長什麼樣 |
| 先確認身份再判斷 | 流行音樂製作 | 給出專業判斷 | 你此刻是誰、你面對的是哪一種產品 |
共同結構:三個動作
拆開每個框架的操作步驟,底層都是同樣三個動作:
清點缺口。麥肯錫筆記的開場觀察是「聰明的問題不是憑靈感產生,而是從資訊缺口產生」;未知四象限整篇就是缺口的分類學;調查設計的四個自問在寫題目前先逼出研究者自己的模糊。共同的前提:最危險的不是不知道,而是不知道自己不知道。
選擇維度。MECE 說「同一層只用一把尺」;思考維度論問「我在哪個象限、漏掉哪個象限」;構面思考要求從結果倒推而不是沿指令直行。這些框架都不直接給答案,它們給的是「你用什麼結構去看」的自覺——維度選錯,後面的分析再精確也沒有價值。
綁定決策。Survey That Works 的判準是「這個數字能幫助什麼決策」;Problem Statement Worksheet 要求先找到決策者才能定義成功;MECE 迷你流程的終點是每格綁定 KPI 與最小可行實驗。想清楚不是為了想,而是為了讓每一步分析都能追溯到一個會被做出的決定。
共同經濟學:錯誤成本前置
框架群共享一個成本論證:前期思考便宜,後期修正昂貴。麥肯錫筆記說重工與提案失敗多半源於問題定義不清;未知四象限說實作中才發現隱性判準的代價,遠高於實作前用原型逼出來;AI slop 是只給模糊目標的直接後果;問卷發出去就收不回來。每個框架都是同一筆交易:現在花十分鐘清點,省掉之後十小時的重做。
麥肯錫框架另補了一個校準原則:不是每個決策都值得同等投入——晚餐選錯隔天可重選,併購做錯浪費數年。思考的深度應與決策的不可逆性成正比。這與未知四象限「工作量越大、遇到的未知越多」是同一件事的兩面。
2026 年 7 月吸收的 Daniel Priestley 創業五階段是同一筆交易的創業版:「先銷售,再建造」——候補名單、原型與一對一銷售會議把市場驗證放在產品開發之前,拒絕被當作免費顧問意見而非失敗。候補名單的五個問題(哪類人、想達成什麼、遇到什麼問題、嘗試過什麼、預算多少)實質上是一份微型的調查設計。
收斂與窮盡:兩種相反的手勢
框架群內部有一組互補的張力。Worksheet 的七欄位是收斂的:每個欄位排除一批答案,留下值得分析的少數。MECE 與盲點掃描是窮盡的:先把範圍撐開,確保沒有遺漏的格子。實務順序是先窮盡再收斂——MECE 列出所有格子,二乘二矩陣砍掉大部分;盲點掃描先找出所有不知道該問的問題,訪談再逐題收斂。只收斂不窮盡會漏掉關鍵選項,只窮盡不收斂會淹死在完整性裡。
台大課程 Week 04 的 SCAMPER 補上第三種手勢:發散。框架群成員全部處理「問題該怎麼定義」,SCAMPER 處理「定義好之後還能變成什麼」——七個動詞逐條套用,課堂上稱為「字典法」。與 MECE 的差別最能說明分工:MECE 拆解既有的東西並要求不重疊不遺漏,SCAMPER 生成不存在的東西並允許重複與荒謬。兩者共用的只有拒絕依賴靈感這一點。
AI 為什麼把它們變成同一件事
這群框架橫跨幾十年:MECE 與七步驟是前 AI 時代的顧問工藝,未知四象限與提示詞工程誕生於 2026 年。AI 把它們熔接起來的原因,謝綸在構面思考中說得最直接:AI 壓縮了「老闆到執行」之間的中間層,只會執行、不知道全貌的人不再必要。當執行成本趨近於零,人類剩下的工作正是這群框架訓練的東西——定義問題、清點未知、選擇維度、綁定決策。
Andrew Ng 的新手/進階玩家區分是同一判斷的 AI 協作版:差距不在會不會用工具,而在動手前給了多少想清楚的脈絡。未知四象限的結論則把它明確化:「降低並預先規劃未知,就是 agentic coding 的技能本身。」前 AI 時代,想清楚讓你成為好顧問;AI 時代,想清楚是你還有事可做的原因。
一個來自實作者的反例
2026 年 8 月吸收的先確認身份再判斷是這群框架的最新成員,也是唯一一個從產業內部長出來的。製作人朱敬然的兩個座標(你此刻是誰、你面對的是哪一種產品)做的是同一個動作——把隱性的問題結構變成顯性的——但它在三個地方與其餘成員相反。
它由否認 SOP 的人提出。麥肯錫七步驟與 Survey That Works 都主張流程本身可教可複製;他明說自己「並沒有 SOP,並不是一個 logic」,能被結構化的只是判斷的前置條件,判斷本身留給累積。
它拒絕方法的可移植性。框架群的收藏動機是把別領域的工具搬進自己的領域,他的要求恰好相反:方法必須由每個人 reverse engineering 自己的偏好取得,「你不會把人家聽到的東西變成你的 method」。對一個以收集框架為習慣的知識庫,這是一條需要記在旁邊的但書——搬得動的是問題結構,搬不動的是判準。
它把 SOP 的適用面切開。判斷沒有 SOP,產能可以有 SOP(創作與製作實務)。這個切分讓「要不要建立流程」不再是一個是非題,而是一個先問對象的問題。
在教學系統中的位置
這群框架的收藏動機是教材(見教學實踐系統):調查設計與 MECE 已用於創意產業專題與課堂演練,構面思考來自謝綸客座講座,未知四象限與提示詞工程被標記為課程素材。MECE 筆記用中型室內演唱會虧損做案例、Disney 調查連到霹靂布袋戲——劉亮吸收這些框架時的一貫手法,是把顧問與矽谷的通用框架翻譯進自己的領域(演唱會、文創、台灣 IP),這本身就是教學實踐系統記錄的三梯隊知識傳播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