製作人朱敬然在 2025-11-27 與 2026-01-27 兩場座談給出的工法。四道工序——收集素材、寫、唱、編——共用同一條原則:每一道自己處理本階段的問題,不留給下一個人。製作的任務是放大已經成立的情感,不是以華麗技術遮掩尚未完成的詞曲(原則本身見先確認身份再判斷)。

素材:專業者不等靈感

推導的起點是一個身份定義。他把音樂職業與會計、法律、醫生並列,主張其核心是 code of conduct:準時、守 deadline、有預算與記帳、與 client 保持溝通。從這個定義推出關鍵一步:

「我不可能跟我的 client 講我沒有靈感。」

會計師不會說今天沒有數字感,音樂人也不能說今天沒有靈感——不是因為靈感不重要,而是因為交件時間不接受這個理由。

取代等靈感的是三個步驟:隨時隨地收集並錄下(不判斷好壞,先留住)、每週固定兩三天的時段把靈感轉成可聽的 demo(收集是隨機的,加工是排程的)、收集時即給 title 與 style tag(為的是日後檢索得到)。第三步是整套系統的關鍵,沒有標籤的素材庫等於沒有素材庫。

兩條配套原則。卡住就 move on,不在單一素材上耗到底。素材庫會產生二度靈感——〈黑色柳丁〉前面的 riff 原本是平常用卡帶錄下的一個獨立想法,與該曲無關,編曲時翻素材才被接上。素材的價值不在錄下的當刻,而在它日後與別的東西相遇的機會,這也是為什麼標籤比錄音品質重要。

這套流程管的是產能,不管來源。2026-01-27 他對「沒有靈感」給了第二個診斷:問題通常不是生活中沒有題材,而是創作者對所見所聞沒有形成感受。兩者合起來才完整——流程保證素材不流失,感受決定素材裡有沒有東西。

寫:避開腦中的歌詞詞庫

評析學員作品〈永不回頭的美夢〉時,他指出「回頭」「美夢」這類詞太籠統,無法讓人辨認出是誰在寫。問題不在這些字錯了,而在它們是從別處借來的——套用聽過的押韻、句法與歌詞慣例,等於從腦中的資料夾取材。

他把這個動作直接比作人工智慧的重組。這句比喻讓他前一場那個樂觀的結論多了前提:他當時說創作者做的是沒人做過的東西,所以「AI 一定鬥不過我們」;如果你從詞庫取材,你就自己放棄了那項優勢。人的護城河不是身為人,是身為某一個人。

替代作法他稱為潛意識創作 subconscious writing:先暫時擱置固定格式,不急著押韻與分段,追問當下究竟看見什麼、感受到什麼,再從那個情境發展出專屬的詞彙。順序是先寫經驗與聯想,之後才整理成符合歌曲形式的歌詞。籠統的詞之所以籠統,是因為它跳過了感受那一步直接進入形式。

兩個示範。二十四小時的月亮——同樣談夢想或不滿足,若透過月亮、行星與觀看時間建立一個具體概念,就會產生不同於慣用說法的視角 perspective;抽象的主題不必用抽象的字。具體物件——處理分手題材時,先把看見的畫面與感受寫成文字再填詞,用一張黑照片、舊書、畫作、發票、共同照片發展出可見的情境,取代「你的歸你、我的歸我」這類常見說法。物件的附加價值是它能跨媒介:同一個物件可以是歌名、歌詞重點、宣傳文案與主題標籤(見溝通、注意力、連結)。

唱:歌手即演員的讀本

配唱 vocal production 是把歌詞、角色與情感轉化為實際演唱的過程。他的作法借自演員的讀本 table read:先不播放音樂,請歌手把歌詞朗讀出來,找出每句的重點、自然語氣、斷句位置與呼吸位置。接著確認兩個更前面的問題——歌者是以第一、第二還是第三人稱在說話,以及為什麼要唱這首歌。

順序本身是主張。旋律與技巧被推到文字之後,因為唱法要服務的是那句話在說什麼,不是那個音有多難。

〈北海公路〉是他給的示範:歌詞呈現獨自駕車、看著沿途風景並與自己對話的畫面,因此適合較鬆弛的後拍感 lay-back,不宜過度用力。畫面決定了力度,不是反過來。技術事項排在讀本之後——配唱第一天處理呼吸點、真假音、聲線與段落策略。

編:不要有兩個主角

第一首學員作品的問題出在語氣詞:「啊」「吧」這類字被放在長音上,自然說話的節奏與旋律的重音因此衝突。他給的不是單一解法而是四個位置——改歌詞(換掉那個字)、改旋律(把長音移到承載意義的字上)、改唱法(用咬字與時值調整輕重)、或用延遲效果 delay 強化真正重要的詞句。四選一的判準仍是那首歌要傳達的感受,而不是哪一種改動比較省事。

編曲動機 motive 是能讓聽者辨認段落或氣氛的短小音樂型態。他的要求是鋼琴與吉他不要同時提出互相競爭的重複素材——兩個動機同時搶辨識度,結果是兩個都認不出來。統攝這件事的比喻是電影鏡頭:主唱與主旋律是主要角色,其他樂器可以進入畫面,但不能遮蔽主角。編曲的問題因而不是「這個聲部好不好聽」,而是「這一格畫面裡誰該被看見」。

音效是同一個判準的延伸。鳥聲、飛機聲這類素材在符合歌曲故事時可以用——他評析的那首作品裡,它們加深了都市、鳥巢與遷徙的畫面,同時提高製作價值 production value。不符合故事時,它們就只是聲音。

風格與工具

他把風格界定為表達方式 expression,不是固定曲風或技術規則。因此風格不能靠學一套規則取得,只能靠認識自己的偏好——方法是 reverse engineering,拆解自己喜愛的作品,分析喜歡的是哪些聲響、節奏與表達方式。

在這個脈絡下 AI 有一個明確的位置:他建議用 SUNO 測試同一組詞曲的 K-pop、爵士 jazz、放克 funk、雷鬼 reggae 或電子等方向,再由創作者與編曲者挑選並重新演奏。工具提供的是參考選項,最終判斷仍取決於藝術家的個性與感受。用 SUNO 拓展可能性與從詞庫取材,差別不在有沒有用 AI,而在誰做最後的選擇(工具面見AI工具)。

為什麼四道工序不能互相推卸

他把「下一步再修 fix it in the next step」列為錯誤做法——詞曲的問題推給編曲,編曲的問題推給混音,再推給母帶、音樂錄影帶、宣傳。正確的做法是在哪一階段發現問題,就在哪一階段完成修正,理由是 “Garbage in, garbage out”:如果原始材料是未解決的問題,製作只會把問題放大。

驗收標準很好操作:好的作品在不插電、完整編曲或換一種風格的情況下,核心情感都還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