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ommonplace book 是文藝復興到維多利亞時期歐洲通行的一種筆記體例:把讀到的引文、格言、論證、案例、配方抄下來,依主題標題分類存放,日後寫作、演講或辯論時取用。它是第二潛意識那份材料提到的歷史先例,Dan Koe 用它來對比現代第二大腦——他的論點是那些收藏之所以有價值,因為它們是創作的燃料。
那份材料只給了一串名字。這一頁是 2026-08-16 應劉亮要求另外查證後補上的由來、內容與運作方式,材料來自網路公開資料,不在 0406/ 的來源池裡。
名稱與譯法
本頁保留原文名。中文辭典的通行譯法是摘錄簿、摘錄筆記、札記本、雜記本,中文 PKM 社群多半也直接沿用英文;這些譯法都只講到「摘錄」那一半,而摘錄不是這個體例真正的關鍵部件。
要避開的譯法是「共同筆記本」。它不是通行譯名,卻出現在這座 wiki 最初吸收的那份中文摘要裡,而且方向相反——現代中文的「共同」會被讀成共有、公用,暗示多人共筆,但 commonplace book 是私人筆記。
commonplace 來自拉丁文 locus communis,再上溯到希臘文 tópos koinós。亞里斯多德《論題篇》與西塞羅的修辭著作裡,那指的是論證的現成位置——講到榮譽、美德、友誼時可以站上去的立足點。所以 common 的意思是「通用的、可反覆套用的」,place 指的是論題在思路裡的位置,兩個字都不是在講人與人之間的共有。
這個字源解釋了整個體例的形狀。既然知識按論題的位置存放,筆記本就必須按主題標題(heads)分欄,不能按日期流水記錄。這也是它與日記、日誌的分界:日記按時間、朝內省;commonplace book 按主題、朝取用。
內容與版面
抄進去的東西範圍很寬:引文、諺語、格言、警句、論證、詩、書信、藥方、法律條文、觀察筆記。標題則有一組常見的預設,古典類是榮譽、美德、美、友誼,基督教類是神、創造、信、望,以及各種美德與惡德的名稱。
用途是明確的職業用途。律師上法庭、學者寫獻詞給贊助人、牧師講道、學生寫論說文,都可以翻開對應的標題,把累積多年的材料調出來。它是一件工作器具,不是紀念品。
有一項紀錄值得單獨記著:這種筆記本對被排除在正規教育之外的人特別重要,尤其是女性——在無法進大學的年代,它是少數可以自建的知識庫。
Erasmus 與教育體系
把這件事變成方法的是 Erasmus。他在 1512 年的《De Copia》主張讀書時要把大量引文與格言依 loci 分類抄錄,目的是讓寫作與演說有充足的材料可調度。他的動機與現代很像:文藝復興的人文學者是第一批遭遇資訊過載的人,印刷術讓可讀的東西暴增,摘抄與分類是應對手段。
到十七世紀,這已經不是個人習慣而是課程。牛津與哈佛都正式教授 commonplacing,文法學校也教。這一點對 LLM Wiki 開課計劃 有參考價值:把個人知識系統當成一門可以教的技藝,是有前例的,而且那個前例存在了三百年以上。
Locke 的索引法
John Locke 累積二十五年自用經驗後,把他的索引方法寫成《Méthode nouvelle de dresser des recueils》,1685 年以法文發表於 Jean Le Clerc 主編的期刊,英譯本《A New Method of Making Common-Place-Books》於 1706 年身後出版。這套方法此後至少通行一百年。
作法是在本子最前面留兩頁做索引,列出拉丁字母與其後可接的母音的組合(只列實際可能的組合,例如 Q.u)。要記一個新標題時,取它的首字母加上其後的第一個母音,例如 EPISTOLA 取 E.i,翻到索引上 E.i 那一格,看它指向第幾頁,就寫到那一頁去;那一頁上因此會混住 Ebionitae、Episcopus、Echinus、Efficacia 這些首字母與第一母音相同的標題。要找的時候用同一條規則反推。
這套設計的動機是紙張是有限的。不可能預先為每個主題分配一頁——主題會冒出來,而空頁一旦分配就浪費了。字母加母音的雜湊把上百個可能的標題壓縮進兩頁索引,代價是同一頁上的條目彼此無關,靠索引而不是靠鄰近性來檢索。
四個名字,三種傳統
Dan Koe 把 Marcus Aurelius、達文西、Mark Twain、H.P. Lovecraft、Thomas Jefferson、Rick Rubin 並列為同一件事的不同版本。查證後這個歸類是鬆的,而差別剛好落在最關鍵的地方——有沒有檢索裝置。
| 人物 | 實際上是什麼 | 有主題分類與檢索嗎 |
|---|---|---|
| Marcus Aurelius | 希臘文的 hypomnemata(《沉思錄》原題「致自己」),自我提醒與修身用 | 沒有,是先驅不是同類 |
| 達文西 | 數千頁筆記,素描、觀察、疑問與借來的想法混雜,近於義大利的 zibaldone(雜燴) | 沒有,刻意不成系統 |
| Thomas Jefferson | 文學 commonplace book,四百餘則摘抄,多數記於十五到三十歲之間 | 有,標準體例 |
| H.P. Lovecraft | 自稱 commonplace book 的點子簿,221 則,多為意象與詞句而非情節 | 有標題但用途改了,是素材庫 |
| Mark Twain | 四五十本口袋筆記,依科學、文學、健康、家庭、飲食等主題分冊 | 部分,靠分冊而非索引 |
分類學上,commonplace book 與 hypomnemata(古代的自我修養筆記,先驅但範圍窄)、florilegium(中世紀的宗教選粹)、zibaldone(義大利俗語雜錄,內容龐雜但不作系統整理)是分開的四件事,也都與日記不同。
這組區分不是 Dan Koe 的
影片把六個人並列成同一個傳統,上表的分辨出自後續查證,不是原材料的主張。他要證明的事情不需要這個區分——他要說的是「這些人的收藏成為作品的燃料」,這一點對六個人都成立。
對這座 wiki 的參考價值
三件事可以直接對照。
檢索裝置是這個體例的核心,不是附件。 讓它有別於雜記的是 heads 加索引,Locke 的貢獻也全在索引而不在抄什麼。同一件事在現代重演過三次:Karpathy 的 index.md(見 llm-wiki gist)、Nick Milo 的 MOC(見 LYT框架)、以及嵌入向量。這座 wiki 用的 _index.md 是第一種。中文譯名之所以難挑,也是同一個原因:那些譯法命名的是「摘錄」,而摘錄是這個體例裡最不關鍵的部分。
Locke 解的那個限制已經不存在。 字母加母音的雜湊是紙張稀缺逼出來的妥協,它的代價是同一頁的條目互不相關。數位筆記沒有這個限制,一頁一個主題、索引每次吸收後重建,都是免費的。看得懂這個限制,才不會把三百年前的形式當成原則照抄。
收而不用是老問題。 Dan Koe 的批評——收藏之後再也沒回來過——在紙本時代就有,摘抄成為儀式而非工具是當時就被抱怨的事。這條與 學習是輸出過程的診斷同向:讓筆記活過來的是有東西要用它,體例本身做不到這件事。commonplace book 的年代之所以看起來比較沒有這個問題,一部分原因是使用者有明確的職業取用場合(法庭、講道、獻詞),那就是專案。
資料來源
本頁不出自 0406/ 的筆記,材料為 2026-08-16 的網路查證:
- Public Domain Review 的 Locke 方法專頁(1685 法文版、1706 英譯本、索引運作方式)
- Wikipedia〈Commonplace book〉(字源、內容、與日記/florilegia/zibaldoni/hypomnemata 的區分、牛津與哈佛的教學紀錄)
- Liverpool University Press《The Indexer》Alan Walker 論 Locke 索引法
- historyofinformation.com 的 Locke 條目
-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《Jefferson’s Literary Commonplace Book》書目說明、H.P. Lovecraft Wiki 的 Commonplace Book 條目
- 中文譯法查證:bab.la、滬江、抓鳥英漢詞典、pkmer.cn(中文 PKM 社群保留原文名的作法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