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 年春季台大創意產業專題的期末作業。老師出的題目是選定一種「會私下參與、但不見得公開討論的媒體使用或娛樂消費」,設計問卷並完成調查與分析;課堂舉的例子包括刷抖音、微短劇、言情小說、陪伴型 AI。劉亮選的是三十歲以上成年人追星。
最終回收有效問卷 96 份,並以文策院《2024 台灣文化消費趨勢調查》(n=2,000)作為對照基準。
分析報告寫的是 n=85,那是快照
兩份 NEW 分析報告寫於 2026-05-23 深夜,當時累計恰好 85 份;05-24 與 05-25 又收到 11 份。本文的數字取自完整資料 n=96。兩者比對後,所有主要結論都成立,多數比例變動小於 1.5 個百分點。
構思
題目的來源是一對夫妻朋友。劉亮記下的經過是:先生沉迷女團,買卡、買周邊,追到太太翻臉想離婚;幾年過去,太太自己也加入追星行列,甚至跑到韓國看 BTS 演唱會。
由此長出三個問題:三十歲後工作與生活逐漸穩定,還會像年輕時那樣追星嗎?就算追,會不會讓另一半知道?尤其 K-pop 各種「錢坑」,賺的錢不貼補家用而砸在偶像身上時,難道不會鬧家庭革命?
進到正式設計時,這些好奇被翻譯成調查設計要求的三個自問。他寫下的版本是:想知道這群願意消費音樂產品的樂迷輪廓、驅動力、消費模式與金額;想知道的理由是理解韓團的成功模式與樂迷買單的原因;而答案要拿來作為台灣流行音樂行銷或辦演出時,有別於傳統宣傳的依據。收斂出的最關鍵問題是——台灣 30 歲以上的流行音樂成年樂迷,實際消費規模有多大,以及哪些產品形式或互動機制能有效驅動他們付費。
選題說明裡另外記了一個觀察,那是整份調查後來真正的主軸:這批消費者的付費深度與忠誠度往往遠超過年輕粉絲,但在公開討論中幾乎不可見。
設計
問卷分八節。A 節篩選(年齡 30+、過去一年有固定追蹤至少一位偶像),B 節基本資料,C 節追星輪廓(主推年資、同時追幾組),D 節消費行為(年度總金額、購買類型、滿足感排序、資訊來源),E 節公開程度,F 節消費情境題,G 節動機量表,H 節兩題開放式。
其中兩節承擔了主要的推論工作:
F 節的八題情境二選一刻意把價格控制成相同或可比,讓選擇只反映偏好而非預算。最關鍵的是 F5——同樣是 NT$2,500 的門票,一邊是線上粉絲俱樂部影音訊息,一邊是線下擊掌或近距離合照。
G 節的十題李克特量表分別測動機(支持偶像的成績、實體接觸、稀缺限定、應援集資的參與感、自我獎勵)與行為結構(消費是否私下進行、猶豫的原因、是否願意以相近金額支持台灣本土歌手)。
基準資料的處理另做一份報告:以 Python 對文策院原始資料做個體層級計算,逐年齡段拆出音樂聆聽、付費串流、實體專輯、月均消費與延伸消費行為,用來回答「這批人相對於全台是什麼位置」。
結果
樣本高度集中:女性 83.3%,K-pop 為主要追蹤類型者 65.6%,40.6% 追蹤資歷超過十年,81.3% 有主推。這不是一般音樂聽眾,是核心粉絲子集——A 節的篩選條件決定了這一點。
| 發現 | 數字 |
|---|---|
| 年消費呈雙峰而非鐘形 | NT$20,000 以上 36.5%,NT$1,000 以下 19.8%,中間層薄 |
| 與全台基準的落差 | 文策院 30–39 歲年度展演花費 10,001+ 僅 8.3%,本樣本 10,000+ 達 46.9% |
| 演唱會是唯一核心 | 購買率 79.2%,最有滿足感 79.2%,兩者完全重疊 |
| 實體接觸不可被線上替代 | F5 同價格下,76.0% 選線下擊掌合照,11.5% 選線上互動 |
| 願為實體接觸付溢價 | F2 有 61.5% 選 NT$6,000 的 VIP 互動票而非 NT$2,500 純觀看票 |
| 應援集資缺乏吸引力 | G5 均分 2.48(十題最低),實際購買率 6.2% |
| 自我獎勵是最強動機 | G10 均分 4.06(十題唯一破 4),75.0% 給 4–5 分 |
| K-pop 與台灣流行的消費落差 | 高消費佔比 58.7% 對 10.5%,相差五倍以上 |
最初的假設被資料否定
調查的觸發點是「會不會鬧家庭革命」。G7 問消費猶豫的主因,結果是:71.9% 答「金額本身讓我覺得不值得」,只有 5.2% 擔心被家人或伴侶知道後引起摩擦,2.1% 在意同事朋友的評價。
付費的阻力是性價比感知,不是社會眼光。分析報告據此推出的行銷結論是強化「值得感」——演出品質、互動稀缺性、體驗差異化——而不是去除「偷偷追星」的道德包袱。那對夫妻的故事是真的,但它不是這個族群的普遍結構。
年齡也沒有讓追星退燒
原始提問的另一半是「三十歲後工作生活穩定,還會像年輕時一樣追星嗎」。把樣本按年齡切開,高消費(年花 NT$10,000 以上)的佔比並不隨年齡遞減:
| 年齡 | n | 年花 10,000+ | G4 有演出幾乎必買 | 職場揭露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30–34 | 34 | 58.8% | 3.76 | 2.76 |
| 35–39 | 21 | 33.3% | 3.38 | 2.86 |
| 40–44 | 16 | 37.5% | 3.50 | 2.81 |
| 45–49 | 16 | 43.8% | 2.88 | 2.44 |
| 50 以上 | 9 | 55.6% | 3.33 | 2.33 |
兩端最高、中間偏低,不是遞減曲線。G10(追星是合理的自我獎勵)在各年齡層都落在 3.75 到 4.24 之間,同樣看不出衰減。
真正隨年齡變化的是另一件事:職場揭露程度從 2.76 一路降到 2.33。 年紀越大越不在工作場合提起,但沒有因此花得更少——變的是能見度,不是消費。
最強的消費預測因子不是年齡也不是收入
把幾個變項並排比較,預測力最強的是「有沒有明確主推」:
- 主推明確度:有明確主推者 57.8% 屬高消費(n=64);沒有特定主推者 0% 達到年花 10,000(n=11,最高只到 NT$6,000–9,999 級距)
- 收入:呈反向。月收 5 萬以下 51.2% 高消費,5–8 萬 42.4%,8 萬以上只有 30.8%
- 年資:幾乎無關。追蹤未滿一年者反而最高(69.2%,n=13)
收入越高消費越低這件事樣本偏小(8 萬以上僅 13 人),但方向單調,且與 G7 的結論相容——限制消費的不是可支配所得,是值得感。至於主推,它把「喜歡這個類型」與「有一個特定對象」分成了兩種人,而只有後者會花錢。
沉默本身成為發現
E 節與 H 節的資料指向另一個現象:這個族群在公開空間幾乎沒有蹤跡,卻在私下高頻高額消費。分析報告把它命名為「隱形粉絲經濟」,並發現不公開的主因與羞恥無關。完整整理見 隱形粉絲經濟。
台灣本土的診斷
G9「願意以相近金額支持台灣本土歌手」平均只有 2.64 分,只有 28.1% 同意。H2 的開放回覆把原因說得更具體:K-pop 的高消費是生態系設計出來的,回歸制度、週間打歌、多版本專輯、簽售、周邊、演唱會、後續集資,每個節點都是消費機會;台灣的消費節點稀少、分散、缺乏儀式感。
H2 有實質填寫的 37 份中,最集中的主題是訓練與品質基礎,而不是行銷或社群策略。這些受訪者指出的是練習生制度、投資期長度、製作人世代更替、人才外流與薪資結構——已經接近產業政策層次的分析。這條線與流行音樂的產品邏輯記錄的判斷相互印證:問題出在生態系,不在情感投入。
方法上的限制
分析報告自陳的限制是樣本來源與篩選條件——以有固定追蹤者為前提,捕捉的是核心粉絲而非一般聽眾,因此不能外推為「台灣 30+ 人口的消費樣貌」,只能回答「核心成年樂迷的消費結構」。分層之後樣本更小:50 歲以上只有 9 人、月收 8 萬以上 13 人,這兩組的比例只能當方向讀,不能當估計值。
另一項限制來自受訪者的直接反饋,是問卷設計本身的疏漏(見後記):消費類型的選項未涵蓋代言品牌商品,年消費金額的級距上限也設得太低,最高一級只到 NT$20,000 以上。後者的後果是 36.5% 的樣本全部擠在最高級距裡,這一群的內部差異無從分辨——雙峰分佈的高端其實是一個被截斷的長尾。
後記
有朋友直言選項設計瑕疵,因為他不只看演唱會、買周邊,連代言的品牌商品都不放過。甚至嫌棄列舉的消費總金額太低,說我太小看她們了…。這到底是什麼異世界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