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 年 4 月 6 日,Sam Hinkie 辭去費城七六人(Philadelphia 76ers)籃球事務總裁,留下一封十三頁的信給球團十二位股東。他在任 34 個月,執行的重建策略被外界稱為 The Process,也被普遍解讀成刻意輸球。信要回答的兩個問題彼此相扣:為什麼此刻離開,以及那套備受質疑的策略到底算不算對的決策。
材料以兩份形式進入 wiki:去識別化的原信,以及一份把夾敘夾議的隨筆重建成「判準—原則—實證」三層的導讀式摘要。
判準:不能用結果回推決策
Hinkie 的核心主張只有一句:決策的好壞要看決策當下的推理過程是否理性、是否用盡當時可得的資訊,不能用事後才揭曉的結果回推,因為結果混著機率與運氣。
你可能因為錯的理由而做對,也可能因為對的理由而做錯。
他借 Charlie Munger 的兩步驟思考法把這件事拆開:先問理性考量下真正主宰利害的因素是什麼,再問大腦在潛意識層次自動運作、卻常常失靈的傾向是什麼。落到球隊事務上他舉 Joel Embiid 為例——當時這名球員的長期健康與生涯走向都還無法確定,而他認為以選秀當下掌握的理由來看,第三順位選他仍然是對的決定。他同時承認這種說法讓人頭痛:把一件可能是錯的事(失敗的選秀)稱為對的(好決策),所有人的腦袋都會打結,包括他自己。
這條判準放在全信最前面是有結構理由的。如果決策的好壞終究要用結果回推,後面九項原則就全部失去存在的必要。
九項原則是互相制衡的一組,不是清單
認知謙遜打底。 承認「什麼可知」與「自己知道什麼」的界線,是其餘動作的前提。他的操作方法是決策日誌:決策前先用自己的話寫下預期會發生什麼、為什麼,事後回頭檢驗。他引 Elon Musk(預設自己是錯的,目標是錯得少一點)、物理學家 James Clerk Maxwell 的「有意識的無知」、棒球分析師 Bill James 的「我們只從無知之海舀了一桶知識」。最隱蔽的一類錯誤他特別點名:不是做錯的事,是做對但做得不夠的事,Munger 的版本是「我們應該買更多可口可樂」。
認知謙遜往下接出容忍不確定性與科學方法。 先承認不知道,才會需要機率式思考與可驗證的測量去縮小無知。他引 Phil Tetlock《超級預測》轉述 Amos Tversky:多數人談機率只有三檔,一定會、一定不會、也許。球隊建構上這件事會要人命——一名球員有一到兩成機率成為明星,這個數字不能因為難想就寫成零,因為那已經是可得選項裡相當高的機率。控制的錯覺被他形容成鴉片。科學方法那一項則具體成兩件事:追蹤每一座球館的每一次投籃,以及要求工作人員把對球員與球隊的預測事先寫下來。
創新與長期視野共同支撐逆勢。 他引 Jeff Bezos:發明的前提是願意失敗、願意長期規劃、願意長時間被誤解——被誤解不是創新的副作用,是創新要求的一部分。長期視野的理由很反直覺,時間拉長反而競爭者變少,他引 Warren Buffett:當對手被訓練成認為某件事不值得嘗試,你就取得了巨大優勢。逆勢本身取自 Howard Marks 的雙重條件,非共識且正確,兩個都要。他用搬到 Palo Alto 的經驗說明只有正確不夠:他覺得那裡好得該叫人搬來,看了房價才發現這個判斷早就被定價了。
尊重傳統與信奉破壞是刻意留著的矛盾。 回防、分享球權、卡位這些被當成常識的原則,是幾十年試錯累積下來的知識,起點通常就在 Hank Iba、Dean Smith、Red Auerbach、Gregg Popovich 停下來的地方;球探仍然得飛到世界各地親自看,因為抗壓、可教練、願不願意犧牲這些事目前還是現場看最準。另一頭他又主張任何系統的平衡終究會被難以預期的突破打斷,舉的是紐西蘭恐鳥、2007 年的 iPhone、AlphaGo。他自己點破這組原則表面上互相矛盾,並要求讀者把它讀成陰陽而不是選擇題。
交帳用資產,不用戰績
信的後半把判準放進可檢驗的清單。2013 年接手時戰績與人才儲備幾乎全聯盟墊底,ESPN 未來競爭力排名 30 隊中的第 24。三年後他列出的成果全部繞開戰績:26 個月內新增超過 26 個選秀權或交換權、三季薪資合計約 1.35 億美元(聯盟中位數超過 2 億)換來全聯盟最好的薪資彈性、出手選擇從倒數第二拉到第二、節奏從低於平均拉到第一再穩定在第六、未來競爭力排名逐年回到第 12(最後這個數字出自 RealGM 而非 ESPN)。
選擇不用戰績交帳本身就是判準的一次應用:他要股東看的不是贏了幾場,是累積了多少可以轉換成未來勝場的資產與選項。
最後把同一把尺量到自己身上
全信的結構在結尾閉合。開場他引 1969 年的 Warren Buffett——38 歲關掉基金,理由是市場條件讓他不再有信心為投資人做出好決策。結尾他把同一條理由用在自己身上:組織變動之後他不再有信心能為股東做出好決策,所以他該走,而且已經走了。
很清楚了,我不會看到我們播下的種子收成的那一天。那也沒關係,人生就是這樣。
這是這封信少見的地方。多數決策哲學只處理怎麼判斷事情,這一套連「怎麼判斷自己還該不該坐在這個位子上」都寫進同一條判準,並且真的執行了一次。摘要把這個結構稱為自我指涉式的應用:同一把尺,量球隊三年,也量自己的去留。
與這座 wiki 的對照
決策日誌在這裡已經有一個實作。 課廳2027假設與盲點把十一項假設與十項盲點逐條登記、各帶狀態欄、每季回寫銷帳,做的正是 Hinkie 要求的事:決策前先寫下預期與理由,事後回頭對帳。兩邊的目的都不是留紀錄,是讓自己看得見錯得多離譜。繼續、轉向或放下則是另一半——The Pudding 把「停下來」寫成流程的正式關卡,與 Hinkie 把離職寫成判準的應用是同一種動作。
「被誤解」在這裡有兩種不同用法。 走自己的路處理的是不為他人眼光而活,把別人的評價移出決策依據。Hinkie 的版本是工具性的:被誤解是創新的定價,而他刻意不辯解還有一層算計——辯解會讓對手把七六人看成值得效法的同行,而不是可以輕視的對手。前者要的是自由,後者要的是時間差。
逆勢那一項與 Thiel行動手冊同源。 非共識且正確與 Thiel 的祕密、低調、改變敘事處理同一個問題,差別在 Hinkie 的場域是零和的:NBA 每年 82 場勝場總數固定,多贏一場就得從別人手上拿走,所以逆勢不是風格選擇,是數學上唯一的出路。
認知謙遜與 未知四象限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語言。 一邊叫有意識的無知與決策日誌,一邊叫已知的未知與盲點掃描。